近日，普京在“全俄人民阵线”论坛上发表了一番讲话，其措辞之激烈，放在他最近几年的公开表态中都是不多见的。普京说：“我们的回应始终是对等的，无论敌人试图在俄罗斯联邦境内何处发动打击，我们都会以对等方式回应，而且只有更强大，数倍于它。敌人会感受到这一点。我希望他们已经开始感受到了。今后他们还将感受到规模不断扩大的回应。”
这种层层递进的威胁句式传达出来的信息很清楚：普京被惹恼了。但按照一般的外交和军事逻辑，当一个领导人需要向外界传递“我们的报复将是敌人无法想象的”这种信息的时候，往往只能说明两件事：一，敌人确实打中了什么重要的东西；第二，己方暂时还没找到真正有效的办法阻止敌人继续打。
换句话说，普京的这次示强，本身就是乌克兰最想看到的战果反馈。
在扬言要对乌克兰加倍报复之前，普京在讲话中罕见承认，乌克兰的无人机袭击地区“给俄罗斯的石油产品造成了一些问题”。但他紧接着又补充道：“我相信情况会逐步好转的，俄罗斯拥有非常强大的能源基础。”不仅如此，普京还提到，针对现阶段克里米亚的石油短缺问题，俄方已经开始着手建立一个“敌军很难触及的补给系统”。这个措辞本身其实也就承认了，俄罗斯现有的补给系统已经被乌军打到了，而且伤得不轻。
据不完全统计，截至7月初，乌克兰无人机已经成功袭击了俄罗斯各地的大小炼油厂至少194次，是去年同期的11倍。俄罗斯排名前十的炼油厂中有九家都遭遇了袭击，受此影响，俄罗斯大约43%的石油炼化产能陷入瘫痪，原油加工量也降至20多年来的最低水平。危机传导到民间层面，造成的局面更加荒诞：超过半数的俄罗斯主体开始实施燃油限购，加油站排起长队，俄东部两个地区因为油荒已被迫宣布进入“高度戒备状态”。还有一些地方政府更是干脆建议民众居家办公以节省燃料。
俄罗斯之所以会沦落至此，和乌克兰这轮攻势战略逻辑的突然改变有着很大关系。7月10日，泽连斯基宣布，在乌武装部队内设立一个“远程打击司令部”。这不是简单的编制调整，而是一次战略层面的制度化升级。在此之前，乌克兰的远程打击力量分散在安全局和情报总局等多个部门，现在新司令部将这些力量整合到了统一指挥之下，集中资源对俄纵深实施系统打击。
按照泽连斯基的定位，这支奇兵的主要作战目标，就是要大幅削弱俄军的持续作战能力，因此他特别要求乌军必须对俄石油目标具备更强的打击能力。从实际效果来看，这套打法确实奏效了。乌方数据显示，自今年以来，乌无人机部队对俄战略纵深的打击次数同比暴增了1150%，仅7月初的短短几天之内就打击了19759个军事目标，其中包括105艘俄罗斯油轮。除了打击对象之外，打击的范围也在持续扩大，不仅距离前线远至2700公里的鄂木斯克炼油厂遭到了空袭，俄罗斯一些位于远东和内陆地区的军用机场，如今也都纷纷进入了乌军无人机的射程之内。
俄乌冲突爆发至今已有4年，期间俄罗斯承受过各种各样的打击，包括前线阵地争夺、后方军火库被炸，以及克里米亚大桥屡次遇袭等。普京过去的回应虽然也很强硬，但很少会用“加倍报复”“扩大规模”这种渐进的且带有明显情绪色彩的威胁语言。这次之所以罕见破例，主要还是因为乌军接连不断的奇袭已经威胁到了俄罗斯经济的命脉。
众所周知，俄罗斯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油气大国。能源出口支撑着俄罗斯政府的财政预算、军费开支和社会福利。在西方持续制裁的背景下，石油出口是俄罗斯为数不多还能持续变现的战略资源。现在，这种战略资源成了乌军主要的袭击目标。而且乌克兰专打炼油厂而不是油井，因为炼油厂是固定大型设施，坐标公开、防御困难、修复周期又长，一旦得手就能直接影响俄罗斯国内的成品油供应。
换句话说，乌克兰现在打的是俄罗斯战争经济的内循环阶段。出口收入减少是渐进滞后的，但成品油供应不足造成的油荒却是立竿见影的。每一个排队等着加油的俄罗斯人，多多少少都会把怨气撒在克里姆林宫头上。普京对此心知肚明，所以他的反应才会如此激烈。因为这已经不仅仅是军事问题了，同时还是一个棘手的政治问题。
在普京的讲话中，有一个表述很值得单独拎出来细品。他说，俄方正在建立“敌军很难触及”的补给系统，以保障克里米亚的供油供应。这话实际上就意味着，连普京自己都亲口承认，在乌克兰无人机的打击半径之内，俄罗斯目前并没有能力保障其能源设施的安全，只能退而求其次，尽可能抬高乌军的袭击成本。而这种行为说穿了，其实就是变相的露怯。
从“加倍报复”到“很难触及”，普京在同一场讲话中使用的这两个看似自相矛盾的表述，其实正好就勾勒出了俄罗斯当前处境的完整轮廓。俄罗斯这次的加倍报复威胁，与其说是吓唬乌克兰，不如说是给自己人一个交代。但话说得越重，软肋反而暴露得越明显。而泽连斯基想要的，恰恰就是这个效果。
文 | 郑文浩 前新华社资深军事记者、军事评论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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